1941年,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相持阶段,我在当时的国立绥远中学师从陶谋锡老师(后离开绥中,到傅部任职,曾在私立奋中任国文教员)仅两年,却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。陶老师不是一般的教师,而是具有神秘色彩的大知识分子。他才气不凡,学、讲、作、写俱佳,然而他又藏才不露,决不显山露水,深怕别人知道他的来历。
我说他学、讲、作、写俱佳,学是指学识。我只知他有深厚的学术根底,究竟有多大的学问,那时候摸不着,现在也不好猜度。他是山西人,在当时可能是世族大户人家,要不然怎么能远涉重洋留学呢。抗日战争前他留学日本,先学政治,后改攻文学(这点类似鲁迅先生,鲁迅先生,先学医,后专治文学),留学归国后在闫锡山手下工作。
讲佳,是指他的演说好,有例为证。绥中迁到三道桥梅林庙后,不久曾召开过一次全校师生大会。那时,五六百人的学校开大会,既没有礼堂,也没有扩音设备。只在露天广场上,以蘸油火把照明。大会要开了,会场怎么也安静不下来,人声鼎沸,主持会议的人无能为力了,不知是谁把陶老师推到台前。陶老师站在台阶上,一边说话,一边摆动手势,昏暗中只听他的讲话声如裂帛响鞭,金振玉碎,噼噼啪啪,轻脆响亮,抑扬顿挫,铿锵有力。会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,人们都在注意听陶老师的讲解申论,不再吵闹了。他这晚的讲话和平时讲课的判若两人,连我这个听了一年多讲课的学生也没有听出是陶老师在演说,后来挤到火把照明处才见得是陶老师在主持会议了。这给了我一个绝大的惊奇。他怎么会有这般能耐——音镇山林,势压群嚣。以后,我们和他谈起这件事,他才说演说和一般谈话、讲课是不一样的,演说是一种技能,既要修炼,又要具备一定的技巧;演说需要推理论证,又需要鼓动性和号召力;演说是语言的艺术,让听者欲罢不能。
作佳,是指他的诗文,如蚕吐丝,出口成章。1942年暮春,绥中从陕坝搬迁三道桥梅林庙,两地相距30里。那时,可没有现在这样便利的交通工具哟,师生都是徒步到达。我有幸与陶老师步行相随。一路上为了谐趣解乏,他是故事不断,诗文频出。当走到沙沟沿(一条大水渠,须摆渡过去)旁,只见河水汤汤,滚滚向北而去;两岸沙丘连绵,上边芦笋新放,芨芨草、哈毛儿新黄嫩绿,农妇牧童穿插其间,春意盎然。当我们下船上路后,为了逗趣,他口占一绝:“圪旦春深渠水涨,哈毛儿丛里聚鸳鸯,圪泡底事情狂甚,一时贪欢污妾裳。”念罢他说:“我用了你们后套常用的一些词汇凑成打油诗,不登大雅,随便说着玩儿,失口,原谅。”
写佳,是指他的书法;他的书法当时号称塞上第一。这份才能是怎么显露出来的呢?1942年过元旦,要贴对联了,校本部的办公室里,红纸摊在桌上,笔墨摆开。在场的可以说是全部是识字人,叫谁写谁也不敢写,说是字丑拿不出去。正在这时,有人提议:陶老师是国文老师(那时称语文课叫国文课),快叫陶老师写哇。陶老师也一再推辞。此时有好事之人已经把笔递在陶的手里,在大家的簇拥撺掇下陶勉为其难地拿住笔。写什么呢?当时又没有对本子。只见陶老师凝神静气自编起来,笔不停挥,联语像流水一样泻在红纸上。在场的人一看,啊呀!陶老师写得真好啊,正是肚有文彩,行云流水;笔走龙蛇,刚柔相济。原来你是藏才不露,我们大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。
元旦之后,人们对陶老师的才学都另眼相看了。
不久,塞上新舍召开悼念雁北抗日阵亡将士大会。学校的挽联挽幛不用说是出自陶老师之手;陕坝一些军政名人不少也来求陶老师代写挽联。塞上新舍的大堂里很多挽联挽幛是出自陶老师之手,而且全部挽联挽幛中,文辞书法俱佳者非陶莫属。这一下子就传开了;陶谋锡是书法大家,陕坝少有,塞上第一。
那时陶老师正当壮年,他那许多才华也许是形势使然,处境使然,身份使然,从来诲莫如深,藏而不露,都是以后逐渐被人们发现的。
绥中是1939年国民党政府在陕坝新成立的一所中学,有初中、高中,1941年秋季起还附设了简易师范班。绥中和其他地方成立的战时中学一样,主要收容沦陷区流亡出来的中学师生。陕坝是绥远省的临时省会,绥中是绥远省的惟一一所完全中学,塞上学府,陕坝的眼睛珠子,当时无冕之王的知识分子大多数聚集在绥中,例如校长张淑良(字可旌,凉城县人)、教导主任王绥之、音乐帅长刁孟初、英语教习王绍周等都是大学毕业生;还有以特长命名的大代数曹诚斋、小代数贾斌、解析几何苗国华,留学回来的地理教师张鹏举、化学高手郑才等等。唯独缺乏文学高手。省会所在地的陕坝请不到一位高中国文教师,高一、高二的国文课一直空缺。
我们简易师范第一班是新附设的,更是后娘的孩子,上课连个教室也没有,夏末秋初就坐在院内听讲。不用说,初来乍到的无名小卒只配给我们班教国文课。记得,陶老师穿一身旧黄军服,边幅不修,形无靓色。他将教科书、教案本夹在胁下,踽踽而来,微笑着将教具放在水泥乒乓球台上,然后和颜悦色地讲开了。他很少照本宣科,而是根据教材所示,撷英指要,深入浅出,个人发挥,恰到好处。我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去了,坐在砖头上听课也毫不觉累。陶老师的讲课被高二的同学发现了,课余时间,他们有时就站在我们身后,先是作为旁观者看稀罕,听过几次以后,高二的同学不干了,找教导处、找校长提意见了:为什么不给我们班配备国文老师?我们学校现成的就有;为什么把陶老师只配在初一年级讲课?他完全可以给我们班代课,古的今的,绰绰有余。之后不久,陶老师就兼上高二的国文课了。
他是光棍汉,住在校本部的办公室里。一天,我去到他的办公室,只见他床上、桌上凌乱地放满了大大小小薄薄厚厚的书本。他说:“你看,我给你们班代课多轻松自如,现在给高二年级代课得搬搬书本了!”
才华一露,声望一出,灾祸也就跟随着来了。
抗日战争时期,延安实施什么教育我不大知道。听说敌战区施行的是奴化教育。奴化教育何也?即叫中国人忘掉中华,忘掉祖国,反苏反共,膜拜大日本帝国。分化教育何也?即反对中国共产党,分化统一战线,削弱抗日力量。国共统一战线建立伊始,蒋介石就把中统(国民党中央统计局)头子陈立夫调充教育部长,中等以上学校中统把持、三青团风行。就拿绥中来说,不久,诚实肯干的校长张淑良被调走了,接替他的是潘秀仁。潘是绥远有名的党棍,潘派头目,他来绥中是以教育厅长身份兼任的,其作用可想而知。
奴化教育、分化教育,像有区别,但有一点是共同的,即反对中国共产党,反对共产主义思想,实际上是反对抗日救国,陷民族和国家的前途和命运于万劫不复之境。分化教育把防共反共看的比抗日还重要,如此这般,怎不叫人失望和痛心呢?绥中有没有共产党我不得而知,以共产党嫌疑抓人之事却是亲眼所见。从1941年冬天起,绥中的教师有的被抓了,有的逃跑了;学生被抓的一年至少有一批,有的时候是两批:暑假一批,寒假一批。我的几个小学同学(先后升入绥中)也被抓了。他们哪是什么共产党,根本也谈不上,只不过爱读几本文学书,或者是说了几句激进的话,就被抛入集中营了。二年级甲班学生常XX(与我小学同学)因读范长江著《中国的西北角》和茅盾的书就被抓了;三年级乙班的周恃天[附注四]因拒绝参加三青团就被抓了。被抓的学生有的过几个月又被放回来复学了;有的就一去不见面了(如三年乙班的汪恩卫等),有的被两次抓去,当时我们起哄曰:“回炉”。我的好友周恃天同学就两次被抓,头年被抓进去,以后又放回来复学了,第二年又被抓进去了。堂堂学府,岂旦没有思想学术自由,连人身自由也没有了,把嗜书求上的知识青年打入闷葫芦里,真是惆怅如云,暗无天日,兴趣何在!前途何在!
为了抗战,统一战线建立后,后套确有公开的共产党人在活动,那时人们的情绪相当活跃上进。以后,国民党推行限共、反共、溶共政策,中统、军统(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)特务遍布绥西,当第一次反共高潮到来时,在后套制造了骇人听闻的白色恐怖,共产党员被抓了,共产党的组织被破坏了。死气沉沉代替了抗日初期的活跃气氛。河套特委书记郭北辰(郭俊卿)同志就是在这时被抓,最后被国民党特务活埋牺牲的。
那时候最危险的横祸莫过于被扣上“红帽子”,激进、不满现实、追求光明与进步,统统可以被戴上红帽子抓入集中营。国民党早就患上了政治虚弱症——腐朽阶级的心态,抗日战争时期变本加厉,施行分化教育,欺骗群众,毒化氛围,扼杀生机,削弱抗战,贻害无穷啊!
这样的灾祸终于落在陶谋锡的头上了。他倒是没有被抓而是被驱赶出校的;借口还是“红帽子”。1943年春天,教导处鼓动部分学生(三青团员学生当然是打先锋的)驱赶陶谋锡,说此人有政治问题,一说是以共产党嫌疑被闫锡山赶出来的;一说是他倒闫运动失败潜逃于此。
我暗想:原来他也牵连上共产党了?至于倒闫么乃进步之举。我深知闫锡山是反动的。1938年,我在良忱乡实验小学上学,学校是闫锡山屯垦队营部所立。在屯垦部队中公开教唱反共歌曲,说什么“共党残忍杀人如割草……”。我的胞兄张元成[附注一]是该小学的教师(复式教学,只有一名教师),他是共产党员。他在学校大讲抗日第一,抗日光荣。部颁标准课本之外,他给我们另加一门生活书店出版的《战时读本》,并明里暗里告诉我们:共产党是抗日救国的。他不让我们唱这一首歌曲,并且他把歌词反其义而更改成:“共党才是社会真精神……”(可惜,时隔多年,两首歌词的全文我都忘记了,只能回忆起开头的一句)。羡慕共产党的抗日进步,再加上看不惯国民党的腐败黑暗反动,我在骨子里是亲共的;但愿陶老师也是进步的,亲共的。但这在当时是政治绝密,而且涉及安危生死,只能想,不能说,更不能和陶老师沟通。我留心观察,陶老师是个失意之人,他不事社交,也闭口不谈政治,他从来不说闫锡山如何如何,傅作义如何如何,不搬弄同事是非,也不说他是怎么来后套的。因为这些都属于个人隐私,我们也不便问,不敢问,我更是诲莫如深,心照不宣,但行动上却与陶老师走得更近了。时至今日,一些往事常常萦绕在我的脑际。
1941年秋天,起初我考取的是初中,我所在的班级是一年级乙班,与段志先、杨占陆(伊盟去的学生)[注二]董济民[注三]等是同班。我们都是那时的受害者。段、杨等是桃力民地区(伊盟所辖)桃力民小学的毕业生,去到绥中要受特务的怀疑、审查和迫害;我受胞兄的牵连,蒙受了同样的祸害与威胁;董济民虽是高干子弟,最后也未逃脱特务迫害的厄运。
我不是沧陷区来的学生,享受不到助学金。入学后一个月,因家庭经济困难,交不出伙食费,就和一个名叫蒋迎祥(也是伊盟去的学生)的同学对调了,蒋去初中班,我来简师班。抗战时期,绥中草创,暂栖陕坝,既无设备,又无校舍,教室、寝室,大部租用民宅,师生分散居住。我住在二宿舍,和校本部只隔一条街,约半里之遥。隔三差五的课余时间里,陶老师就步行来到二宿舍,他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情趣与欢乐。秋天的傍晚,师生围坐院心,他给我们谈古说今,评诗论文;多说一些为学之事。他从不说他是留日学生,也不说半句日本的好话,(不像现在的有些人,一说美国就垂涎)。只是有一次例外,我们同去中山堂看演出。中山堂是新建的集会场所,土木结构,可怜兮兮地还是“人”字形,把观众一分两叉,谁也看不见谁,只能往台上看。台前挂两只汽灯,墙壁上只挂小油灯,简陋至极。在回校的路上,他结合《藤野先生》中鲁迅看电影的情节淡淡地说:“在日本,戏剧、电影都用电灯照明,电光一打,角色布景逼真,比真的还美。”他评说中山堂的设备不是用鄙薄的口气,而是用体贴谅解的口气:“我们同心渡过这艰苦的时期,我相信你们以后一定会看上电气化设备的电影电视的”。爱国之心油然可见。现在,每当我看上现代化影视时还常常回忆起当年陶老师的言谈举止。
在谈话中他盛赞悠久的中华文明,他说我们中国人连取名字也有许多讲究,伯、仲、叔、季,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是老几。师道尊严的界限被他和蔼可亲的态度消解了,有的同学请陶老师给改名,有的请送字。比如,他把鱼得水(太俗)改为于德绥,把李玉海改为李慕渊(有意义)。轮到我,他问:“富成这名字是怎么取的?”我说:“跟我哥的‘成’字取的。”他问:“你哥叫什么名字?”我说:“张元成”。他说:“名字可以不改,我送你个字吧,叫仲茂”。师生关系之亲密,实属少见。当他知道我因家贫才转入师范,有过这样一段对话:“可惜早先我不知道你因交不起伙食费而转班,早知道,我可以替你交上伙食费,供你念完初中;现在已成事实,就这样念吧!”
陶老师被驱逐出校要往陕坝去了,我们都恋恋不舍,纷纷拿纸请他题词留念。我们班和初中三年级是大多数(这时高二已经毕业离校,他教初三的课),请题字的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。只见桌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摞纸,没有大手笔,在短暂的时间里真是难以写完的。只见陶老师有求必应,笔不停挥,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全部写完了。形式多种多样,整张纸的写得长一些(一首诗),裁碎成条的写成屏条或条幅;内容有的是他自拟的有的是背写的(不照本子)。他给我写了一对屏条,一个中堂。屏条是他自拟的:“不喜诣人贪客过;惯迟作答爱书来”;中堂是一首五言律诗,较长,全文忘记了,现在只记得其中的两句:“槛外低秦岭,窗中小渭川……”写就,他放下笔直起腰来,面带笑容地对我说:“对联是我自编的,根据你的性格送你的。”
陶老师被逐,我们班的国文课即告空缺;以后走马红灯式地派来些兼课老师,有的无能,有的应付,讲了些什么,现在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了。对比陶老师给我们传授的文学知识,古的今的,课内的课外的,系统而又有趣,印象深刻,受用终身。
暑假到了,我回家路过陕坝,想再去见见陶老师,看看他的工作、生活起居。辗转寻觅,找到了“第八战区傅副长官司令部”,仍然是上用一处民宅大院,拱形的园门洞,门外站着两名苛枪实弹的警卫战士,我只说:“找陶谋锡先生。”门卫盘查一通,我说:“我是他的学生”,也就放我进去了。我找到办公室,只有他一个人,又是办公室兼卧室,只见昏暗的大房间里一床一桌一椅,陈设极其简陋。坐定后,他说:“和你们生活乐以忘忧;孟老夫子说,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现在是案牍劳神,无处容身,也只能投奔傅先生;傅先生说过,你们(指绥中)不要,我要。”他又说:“我现在当秘书,是个有事无权的闲差使。”从他的工作扯到尺牍文书上。他说中国有几种有名的尺牍行世,什么《秋水轩尺牍》、《雪鸿轩尺牍》。当他提到《小仓山房尺牍》时,他说:“我家存有一套。”他说:“那书你暂时用不上,给我拿来,我参看一下。”我暑假完了,上学路过陕坝,专程把书送给他。《小仓山房尺牍》(上下两册)是清代大学者袁枚所著,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尺牍文集之一,是老同学、好友周恃天临别赠我作为留念的礼品。陶老师拿住书掂量翻看着,忽然问我:“周恃天!是不是绥中学生那个周恃天?”我说:“是”。他再没有往下问,我也再没有往下说什么。
以后我也离开绥中,几十年来,漂泊无定,与陶老师在飞速变化的大时代中失散了,既无往来,也不知道通讯地址,以后的信息都是我打听而得到了。
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九日,董其武将军率部起义,绥远省解放,我和陶老师一起获得解放。
有一次,我在归绥师范学校见到老同学刘国清(曾与陶同事),她告诉我如下情况:绥远解放后,在一次政治运动中他被抓入监狱,此事以后傅作义将军知道了,傅说:“此人我知道,他不是反革命,应按起义对象对待。”从监狱放出来,仍然不能为当权者所谅解,得不到重用,被分派到归绥师范学校当了图书管理员。怀才不遇,意志消沉,连图书也没有管理好,而且,此时已背上家庭包袱,妻子儿女,人口众多,经济拮据,生活困难,这也算是晚年的个人不幸吧!
解放后,我才弄清楚,陶谋锡(字仲康)老师是山西“十二月事变”的受害者。十二月事变也叫“晋西事变”,是闫锡山亲日靠蒋的反革命行动,闫以其所部对新军决死队(我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)发动进攻,决死队在党的领导下奋起还击,揭开了闫锡山联共抗日的假面具。这次事变在党的“坚持抗战,反对投降;坚持团结,反对分裂;坚持进步,反对倒退”方针指导下得到平息。十二月事变以后,闫锡山以“净白革命阵营”为借口,“彻底调查肃清伪装分子(指共产党员、进步同志)”,进一步建立起闫锡山的独裁专制。陶老师就是这次事变的受害者。他辗转来到绥西投奔傅作义,以致壮年失势,一蹶不振,厄运连绵,一生潦倒。
我之酷爱文学是受他的影响和启迪。他疾视战乱,鄙薄军阀。在讲冰心《一个军官司的笔记》时,他说,近世中国,祸害之大莫过于军阀混战,旧军阀篡夺了革命的权,新军阀代替了旧军阀,战火连绵,民不聊生,生灵涂炭,尸横遍野。他很推崇鲁迅。他说:文学家是启迪智慧塑造心灵的人,鲁迅先生一生致力于改造国民性的工作,以期唤起民众,使国家真正富强起来。这些画龙点睛的语言,深深地留在我幼小的心田,这也正是他的人生志向的表白。
不知不觉60年过去了,我也已经须发斑白,垂垂老矣!但是对陶老师的怀念却无时不在。我之所以想念他,首先,他是一个好人,正直的人,正派的人,学养役人,道德持身,那些邪门歪道,营营苟苟的缝隙里没有他;其次,他是一个甚有才气、笃志于学、造诣颇深而又壮志未酬的人,他胸怀祖国,积极于民族解放事业,然而,生不逢时,先是倒闫不成,被逐离信地;后是际遇多艰,壮志难酬。全国解放,本给人民带来光明与希望,他又不能为人所谅解,才能闲置,用非所学,以致垂暮之年,艰难更甚。当我处此盛世、欢度晚年的时候,常常想到他——一个大时代的不幸者。
附注:
(一)张元成,1937年绥远中山学院(在归绥市)学生。“七七事变”,归绥沧陷,辍学回家。1938年在河套参加了中国共产党,得梁沣池(1938年,经党组织批准为特别党员,在伪军中进行长期的隐蔽工作直到1949年,率101师随傅部起义,为北平和平解放作出贡献)照顾,受命到良忱乡实验小学任教员。1939年,受党组织差遣转移,与三位同志结伴徒步赴延安。先入陕北公学改名政逸,后转入中央民族学院,1942年参军,改名张竞元。
(二)段志先、杨占胜、蒋迎祥等均系伊盟人,桃力民小学毕业。桃力民小学是地下共产党员杨子华首创并任校长的民办小学。由于杨子华、韩是今的活动和引进,桃力民地区被开辟为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,八路军骑兵团进驻,地方上建有抗日动员委员会和各种群众组织,屏藩西北。1941年,国民党26师(何文鼎)进驻桃力民,又成立了县一级的桃力民办事处,将共产党挤走。段志先、杨占胜、蒋迎祥和我在绥中都曾受到三青团组织的拷问、审查和监视。
(三)董济民,董其武(35军军长,后兼任绥远省政府主席)之子。1947年升学去重庆,1949年,闻其父酝酿绥远革新,由重庆返绥远,襄赞父亲起义。蒋介石的特使徐永昌等飞绥,令董其武保存实力,以待时机或西进投蒋,董不从。徐等返回时要挟董济民赴南京做为人质,董仍回重庆复学。回重庆后就被特务扣留,押解南京。大陆解放时解往台湾,软禁于台北。一次,因“车祸”殒命。
(四)周恃天,幼失怙恃,稍长,倚表兄在其中药铺作拉斗学徒,靠自学而达到初小程度,因天资聪颖又要求上进迫切,获表兄赞助离开隆兴长(五原县城),来邬家地小学插班上高二(高我一级),与我性格相投,结为至交。
1940年冬,日寇占领后套,周随绥中避乱宁夏平罗县黄渠桥(曾约我,因故未去)。1941年春,五原大捷,日寇被逐出,学校返回陕坝。秋,在三年级乙班就学,高我两级了。
三年级乙班因有汪恩卫等,是学校抓学生的起点班。汪思想激进,言语不羁,其兄又是共产党员,是第一批被抓走的学生,而且又是始终未见复学的学生之一。周恃天因两次被抓,学业未成,以后靠打工、拉骆驼等营生度日;英才被毁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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